朋友《请喝茶》

 

      大概三四年前的时候,我的一个朋友问我:“你说我做个像星巴克一样的店,卖快茶,能赚到钱吗?凭什么就咖啡能火,茶就不能?”

      那时候大约2012年,春水近平,之后不久,“喝茶”这个词真的就火了,意思近乎香港廉政署所谓的“喝咖啡”。听喝过的人说,那茶往往不大好喝。虽然说无人愿品这杯茶,但说起来往往讳莫如深,又意图能闻其详:究竟在哪喝?什么茶?茶盏之间谈了什么?是茶水温热一些,还是后背冷汗多一些?

      以前觉得好的文学来源常常有二:其一,写书时候,老天爷把住了手腕儿,比如写《黄金时代》的小波,写《动物凶猛》时的王朔,写《麦田》的塞林格,语言平淡粗粝,出手也是不朽;其二,鸡血盈身,椅子上放了软坐垫,用力过猛生活或是读书把板凳坐穿,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发力下笔,比如司马迁写《史记》、格非写《相遇》。

      老天爷有时候走漏了风声,也会有平常作家捡了便宜。他们常常生活闲散,工作或者饭桌上,人间混混浊浊过耳,经年累月,心中盐卤一点,便成一道好菜。之前金宇澄的《繁花》,起初在弄堂网有一搭没一搭闲扯,后集结成书,两年即获茅盾文学奖。谷以成在南京担任纪检监察官,官至纪委常委,办案闲暇给钟山清风微博写廉政手札,写成一个个“盆山蕴秀,寸草含奇”的短故事,个中角色灵动,人情复杂,大道通透,结成文集,名曰《请喝茶》。其间男男女女,上级下级,推杯换盏,礼尚往来,大多细节不出生活日常,又于无声处惊雷炸裂,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篇幅虽短,字字敲心间,读毕回味细节,仍能哑然失笑或拍案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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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爱》

老婆说:“你还记得那个跟我们儿子很要好的小朋友吗?今天是外婆送到幼儿园的,孩子一脸的不高兴,本来都是妈妈送的,听说你们喊去谈话了。“说完就叹气:“做妈妈的怎么不为孩子想想呢?”老婆不知道,那个女子贪那么多钱,也说是为了孩子着想,为了他上名校漂洋过海过好生活。

评:常听一句话“唉,要不是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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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父母》

虽不比“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但三年小所长,也捞了百十万,却都撂进赌窟了,每月只给父母三百元生活费。被查了,父母死活不信,找各级上访说肯定被人设圈套陷害了,老太太如祥林嫂,从他上小学一直说到现如今,证明根正苗红。然后,老两口又变卖家财,为儿子代缴赃款,求从轻判。

评:生子当如孙仲谋?

《风声》

系统里已经有三个人被请去喝茶了,他连日失眠,茶饭不香。特地请假去老家看望年迈的母亲,说儿子不孝,照顾不了您老人家,回来跟儿子说,考个理工科,不要像自己这样从政当官了。开始对声音敏感,风声,余声,敲门声,警笛声,电话铃声,打招呼声。妻子说:“要不你去……”他说:“再等等看……”

评:赃款和古玩一样,不拥有,只经手;赃款和古玩不一样,古玩走心,赃款虐心。

《自爱》

寒门学子,十年苦读,靠做家教打零工出色完成学业。投身社会后,甩开膀子干活,夹着尾巴做人,一步一步打拼,四十三岁已官至正厅。“时来风顺滕王阁”,青年才俊,掌声响起来。谁会想到今天天塌地陷到这一步?闻者扼腕叹息:容易吗?怎么这么不自爱呢?其实,也不是不自爱,他爱权势爱美人爱金钱要爱的很多,而爱作为稀缺资源是有限的,太多就稀释了。

评:先前听大佬教导,钱权色,三者最多取其二,若尤钟爱其一,则只取其一。此言知易行难,三者有了一个,另两者也就触手可得了。又,常常听闻人慨叹“以前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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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

当初,他是看不惯那些蝇营狗苟行为的,觉得很多东西包括人的尊严怎么可以拿去买卖?更何况还有党纪国法?但是,并非所有人都如他所想,也有反面教材。老婆常常拿谁谁不过是个小科长却吃香喝辣滋润得冒油来举例说明数落教育他时,他也会生出许多不平与愤懑。在好不甘心与坏不忍心之间,徘徊踯躅。当遭遇“来都来了”和“现在社会都这样”之类的魔咒时,他的脚步便凌乱了……

评:“来都来了”是酒局常见魔咒,喝得多了,也就醉了;“现在社会都这样”是小恶魔咒,大麻吸得多了,白粉也就不远了。

《忙》

病榻前,他还没来得及跟父亲说上几句话,手机就响了。他“嗯嗯”了几声,愧疚地说:“爸,我晚上要开会呢。”父亲虚弱地说:“我知道你忙,来看一下就行了,快去吧!你的事要紧,耽误不得。”他喉头哽了一下。出了病房,赶紧打电话忙不迭地道歉说:“王总!我马上就到!马上就到!是,是,罚酒三杯!不罚是孙子……”

评:嗯,你真是孙子!

《尽孝》

一次,酒至醺处,局长涕泗横流地感叹:“好不容易把儿子养大却被资本主义抢走了!”他立马动情地说:“要是不嫌弃,我做您的儿子吧!”当时就跪下叩拜了。此后,许多事情就显得比较自然了。干爹生病住院,干弟留学开销,干妈美容扫货,他便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还包括通马桶遛狗狗,干爹很欢喜,夸他用心懂事,照顾他许多业务。找他调查情况时,他一脸无辜:“我给我干爹尽孝也不行吗?”问他:“你亲爹亲妈呢?”他便把头埋进裤裆。

评:宁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单据》

是谁无意中提到,他写字的风格和处长很像,他心里一动。后来在一张200多块的报销单据上模仿了处长签字,觉得真像。但会计有些疑惑,悄悄地找到处长核实。处长留下单据,说:“那天打羽毛球手累了,签字有点走样,过天叫他们重填我再签吧。”此事再没有人记得提起,但他如芒刺在背,利剑高悬,唯有规规矩矩做人勤奋做事来将功补过。经年,成五好青年。又一年,擢升为科长。处长退休前把单据给了他,说:“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好自为之吧。”他说大恩不言谢。此后,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官至局级,并无闪失。

评:处长书法写得好,拂袖间三个大字:老 司 机

《意外》

她不愿相信是真的。他步履匆匆神色严肃,他拼命工作夜以继日,他酩酊大醉失态胡言。但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既不懂也不想懂,只是干好服务员的本质,小心机械地倒茶送餐清扫,不要被扣工钱。但那一次,她下楼梯摔倒崴了脚跟被他撞见,关切询问,并吩咐用他的车送到医院。以后,她开始以女人的目光打量这个成熟成功的男人,看到他叱咤风云,也看到他疲惫孤寂,但是意想不到的是,怎么就进去了呢?

评:怎么就进去了呢?(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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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旧金山亚洲博物馆许杰馆长来京交流,谈到一个例子,为推广镇馆之宝小臣艅犀尊,将其制为卡通玩具,并出品动画,还获奥斯卡提名,使得美国孩童对中国商代青铜铸器熟络起来。年前“故宫淘宝”蹿红,也因迎合时代气息的文玩演绎。尽然没有通常文博简介之高冷,譬如“鼎口有大型双立耳,口沿微敛,方唇宽沿,腹略鼓而垂”云云。

      同样,私以为官微之运营也大可不必冷漠严肃,正襟危坐,反倒遭人调戏。常讲“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谷以成这般家长里短,情真意切,嬉笑怒骂间的正气,着实是个很好的范例。

 

原文发在了我的Podcast的订阅号:mofofm

图片来自于钟山清风官方微博

江城

很多时候,我总是会想起小时候坐火车的一个景象:夕阳西下,列车因为错车停在了秦岭某个山洞前,窗台外正好可以看到半山腰的小城,最高处是镇汽车站,然后混乱而整齐的向下排列了灰蒙蒙的医院、居民楼、商场。因为天色的原因看不清那个城镇的每一个细节,但是我能深切感受到这幅平静的小镇傍晚景象是每一寸都充满生活本身活力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记不起名字的小镇是我的故乡,就像我此时读完《江城》时对涪陵的感觉一样。

小的时候父母在北京,我和外公外婆生活在成都,小学期间来到北京直到如今大学毕业。从很多意义上来讲,我自我的认同和别人的感觉中,我都是一个北京孩子,但时常我也能感到关于故乡认同的撕裂,特别是当浇灌你三观的故乡和雕琢你口味的家乡出现差异时。或许是因为此,我对于书中静谧富有生活气息的地方,总是不自觉地将其当成我的归宿,从《边城》里的凤凰小镇,到《繁花》里的老上海,我清楚地知道这些地方同我并没有太多联系,但每每想起它们,总还是会有一种莫名的平静,一种因为远方、稳定和安顿而来的平静。

《江城》带给我的感受是复杂的,有着因为在四川生活过,籍贯一栏标注着“重庆”的亲切;有着自己少年记忆和如今环境的巨大反差;也还有因为喜爱奔波而对于“永远停滞”的艳羡。看到孩子们初见外教的兴奋惶恐,普通百姓对于外国人因为稀罕的调戏,都仿佛让我回到了一年级第一次在成都上到外教课时的情景;而那个时代带个孩子们的政治印记,就像是不明就里的我在幼儿园就学会对家长说“香港要回归了,我真的好开心”一样。这些记忆既远又近,近到读书时哑然失笑才能想起以前还确过有此事,远到如今旅行四方和外国人朝夕相处早已没有了小时候的惊奇。

《江城》细节的真实程度,一度让我在阅读期间回忆起了那些日子里的许多事景,像将近二十年前火遍各大电视台的《山城棒棒军》、一段以长城为画面的《歌唱祖国》音乐和三峡大坝盛大的修筑仪式。小面馆、棒棒军、山城遛鸟的老人、KTV浓妆艳抹的小姐,所有这一切都曾那么历历在目栩栩如生。但当我最近一次去到重庆时,看到山间鳞次栉比的高楼和这个国家其他地方一模一样的商业街文艺区时,想到的只是:为什么城市都如此同质化?中国还有哪个城市没有一座叫做“环球金融中心”或“国际金融中心”的高楼?何伟自己便在书中提到,他可以想象这座小城二十年后的交通拥堵,并在回访涪陵时感受到了一种即将迸发的改变的前奏。

然而事实上的变化来得快的远超想象,三峡水位的上升将长江上游多数江城都变成了新城,有着现代化的外表和糟糕的内部规划,那些漠不关心的农民再真正成为三峡移民之后,突然发现了生活的无奈;而这些城市本身,也在疯狂追逐现代化城市化的过程中彻底褪去了其作为“rivertown”的气质。甚至城市的消逝和再造都变得容易起来,在何伟离开涪陵的十年之后,一场地震彻底埋葬了四川数个涪陵一样的小镇,但转瞬之间,他们就像三峡库区所有的老城一样,被规划被重建,在政治挂帅的大指挥棒下,一栋栋面目相同的新式居民楼拔地而起,人们的生活重新走进了上班吃饭打牌的循环,再被遗忘。

这期间相对不变的,是人们在事不关己时的旁观与冷漠,和对金钱的渴望。早在十五年前,人们就旁观街头的冲突,甚至丈夫们冷漠地女人间的争执,所以我们现在批评人们漠视受伤老太和跌倒女童时,可能也未必需要回忆过去“人情温暖”的社会。书中黄小强的儿子在咿呀学语的阶段便学会了大叫“股票,股票”,想起几年前在一个饭局上,一个姐姐的孩子也是这般岁数,就会哼唱一首《死了都要爱》改编而成的歌曲—《死了都不卖》。如果说在黄小强那个年代人们对于改善生活尚有着渴望而努力追求财富,那么如今这种热情的依旧,便既有可能归于同样目的,或是一种由此而生的攀比惯性。我十分感谢《江城》,让我看到了在一个几乎和我有记忆生命一样长的跨度中社会的变与不变,这些细节作为故事是那么栩栩如生,作为历史记录又那么珍贵贴切。

由于做播客的原因,最近总是被促使思考一个问题:即对于非虚构的写作来讲,在一个新的地点生活访问之后,应该以怎样的形式呈现,才能免于流水账之嫌。《江城》从细节来看确实充斥着生活的日常,但是当我们的视角一旦关注在其篇章间的组织和思考时,这些零落的片段便瞬间展现出了极大的表现张力,丰富而准确的折射出整个涪陵地方乃至中国的镜像:打听谈论工资时隐私的缺乏、社会中人们从小自然养成的自我审查、城市化现代化中两代人传统的异化,它们都是真实平静的故事,也是稳健深刻的时代流动,像横切涪陵城而过的长江乌江,流动、翻涌,汇合,永不回头。

 

失眠杂念

最近心情一直很烦乱,想到很多事情的无奈,就既不想做,然后又悔恨自己的拖。其实似乎也并没有太多值得后悔的事,大学到现在一切都不差,能力可以企及到的机会没有错过什么,预想的事情也都按照发展在经过。只是总会有一些得不到的,朝思暮想,郁郁不得。但是从反面来看,或许这就是向前走的一个必然增量?

跟人说到其实自己是一个怀旧情绪很重的人,这一点确实是。譬如每次去到鼓楼东大街都会想起以前的很多事情,和胡哥坐电车去潮店,买鞋吃肥猫;得奖那天夜晚打车到等待戈多度过的时光,其实很多纠结的事都是解不开的。以前不知道还有忘掉这个方案,时间久了,有一些解不开的就忘掉好了。

有趣的是前两天翻到了自己最早的几年微博,发觉还是连续的这个自己,却又有一点不同,我看人看我,像是折了一道。看自己过去写的东西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好在生活不算太糟,还有可以期盼的一件事。如果写作上的东西看不到希望的话,至少还可以说出来。被人说很幽默很会交际是件很讨厌的事情,特别是被别人当做夸奖讲出来,我自己是相信没有天生的好的交际,多费心思想了办法记了段子,察言观色有度而已,代价就是更累吧。

突然想起这首崔健的《迷失的季节》:

太可惜,

也太可气,

我刚刚看到你。

你是春天的花朵,

开在秋天里。

一楼半的黄金时代

今天看到《博客天下》一篇文章讲中关村创业大街上仅剩的一家传统家谱店面,回想到这些年里这条街的剧变,唏嘘万千。小时候常常在这里买些教辅一类书籍,然而其对我最大影响,莫过于在我中学阶段一直沉迷其中淘打口唱片。其中最为有名的一家店是籍海楼二层王嵬老师的店,对于我的成长和性格的形成,甚至如今很多朋友,都有难以估量的影响。如今过去多年,整条街道也几乎焕然一新以迎创业大潮,人去楼空,翻出一篇三年前旧文以回忆。题为《一楼半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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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高考前一个月左右,邹先生一天突然讲到毕业情绪的问题,说同学们这一阶段最容易毕业的感伤惆怅,影响成绩。这话一说,我就四顾大笑,若无其事:哈哈,SB啊!怎么还会有这么蛋疼的人!心里暗想:妈的,又中枪了。
 
前一阵听说五批要拆,所以一直想去观瞻个遗容,但直到现在还是没机会。仅有的一次,也是午夜路过,它就那样了无生气地卧在学院桥下,不知死活。
 
我一直不爱写总结一类的东西,因为记住的全是片段,没有逻辑没有因果,纷至沓来不知所终。只是今天想到那个批发市场时,思维就像掰开小龙虾一般,清脆一响,带出了完整丰满的肌肉,没有主线,但骨肉相连。
 
总是在想,我现在的这个生活方式,包括态度审美世界观,朋友圈等等,都是多么复杂的因素盘根错节缠绕而成,但从批发市场开始,从09年十一假期开始,似乎有一条线,跟学校无关,跟俗务无关,晶莹剔透,楞次分明。
 
2009年的9月,高中生活正式开始以后,我才突然发现天天跑到宣武区那个小商品市场老梁那儿买盘不太现实了。也就是这之前不久,我才把淘盘真正作为了兴趣,乐此不疲不知花钱流水不知老之将至。大概也就是那个时候,迫于压力,我找到了网上有个叫豆瓣的网站,那里有小组,于是第一次发现,还有更多的人在做这件事。才第一次发现,北京真大,原来那个盘店真小!他们说,就在学院桥北边,北科大南边的那个很大很大的大棚里,有更多的店,有更多的打孔的轧路的原版的高仿的碟,我看着屏幕,心旌摇动喜笑颜开,突然就像渔人出了洞,看到土地平旷,屋舍俨然…..
 
我差点就忘了,那时正值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六十岁生日。与我无关的是天安门方阵整齐军姿威武,但我从五批走出来时的确是懊悔沮丧。社会中最细枝末节的一端,处于灰色地带的打口盘,也与祖国母亲息息相关。整顿风盛,夫欲何求?
 
十五分钟后,出租车停到海淀图书城步行道的南端,我下车时候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记得他们说那栋籍海楼里,还有盘店。转角上到一楼半,一排店铺只有第二家亮着灯。
四面货架盘箱,大躺椅小电视,一对音箱一个碟机,琴靠在墙边,柜子边缘码满了我从未见过的洋烟盒,屋檐上一圈早期摇滚的磁带盒。
 皮肤白如凝脂,衬衫加紧身牛仔裤,马丁靴。
“我叫王维,wei字随便是哪个都行。”
  我拿着一摞CD,把“王维”这个名字存到联系人中,心中欣喜若狂。
  生活就是这么巧,然后这SB就在我青春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现在书桌上是CD机和音响,这个格局自从进过王维店中我就一直梦寐以求。先攒钱买了CD机,之后恳求我妈半天买了BOSE的这对音箱。记得买完音响回家接上线,把BON JOVI那张《Lost highway》放进去,再往椅子上一靠,咔嚓吱吱…..然后“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飘飘处处闻”,然后“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然后一曲终了“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
 
 
 
以前周六上午学校有补课,下午有竞赛课。高一时候去上了几节就崩溃了,那一阵的逃课也好,我后来想,不然以后临死前回忆起高中,就再没有一段勉强能称得上“黄金时代”的日子了。
有一半的下午,是在那个叫蓝旗星的台球厅度过的,那时候我还不太会打,只能任由被称为自由球小霸王。其他的时候,吃完午饭搭上车,穿过海图步行街,上到一楼半,在王老师大躺椅上试听着他推荐的“大尖儿”,不紧不慢地杀时间。有可能是贴满海报的小窗户上太多次有渗出的下午阳光,也可能就是因为在那么多个午后买盘,熏陶地我钟爱英式,内心不暴躁,不硬核。
也是在王维店里,10年寒假,我翻出一张双CD的《familiar with millions》,无意地把CD2先放了进去,先是喧哗,然后诺叔吉他声起,背景里声音整齐划一,万人合唱“Today is gonna be the day that they gonna throw it back to you…….”所以那时候一下就明白了“ever youthful, ever weeping”到底是一种什么感受,所以那之后我真是丧心病狂一样在听OASIS。我很少被感动,但是譬如这种版本的《wonderwall》,譬如红辣椒slane castle现场版本的合唱《under the bridge》,就是让我觉得夫复何求啊?如果哪天听起来这些都内心波澜不惊,那就真是老了。
 
客观来讲,一般提及王维,我还是觉得他有点SB,不过可以不带恶意。
“我这可是童叟无欺店,万货齐商行!”
“我操,这还不牛逼!你会听歌儿吗?”
“我给你可是兄弟价儿”
“XXX乐队就是一帮SB,我从不听这些中国烂摇滚。”
“这不是高仿,是台版!”
“哎?那姑娘结婚了吗?给我介绍介绍?”
欺生,卖萌,大抵如是。
 
我:“王老师,去音乐节吗?“
王:“不去!”
 
我:“王老师,这回我跟张北可见着雷刚了!”
王:“嗨,想当年我年轻那会,他们乐队还不叫天堂,叫粉雾,组队那会演出让我去我还不去呢!”
我:“……”
王:“对了,你下回见着他再问问,他们家还住黄庄那儿吗?”
 
 
我:“我觉着叶晶莹打鼓特好。”
王:“嗨,上中学那会儿,丫就一小孩儿….”
 
我:“有《23》吗?”
王:“操,你们这帮2B青年,原来搁那儿落灰都没人要,自从他们演出来了趟北京都来买,没有了!!”
 
王:“你看我这店装修的有情调吧?”
我“嗯。”
王:“我是北大学广告的,我这店装修可融合了顾客心理学,色彩学,空间学…….二十多种呢!”
 
 
我:“王老师,豆瓣那些小组里都说您这卖假盘。”
王:“这帮豆瓣小青年,你也不看看那条帖子之后的回复,全是骂那人SB的,都觉得我这好!”
回家翻开一看,一人骂他卖假盘,几十楼附和,气势汹汹势如破竹         。。。。
吹牛扯淡,大抵如是。
我只能说对王维又是钦佩又是嫌弃,人确实还不赖,但有时也挺SB,而我直到现在也没找到比他家更牛的店。这一切,就像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哥们儿,我绝逼见过你!”,当人人网还叫校内网的时候,总有一个叫邓伟舜的人加我好友,看着头像挺熟,就是不认识。直到留了这句话,才想起这就是初三新东方课上老穿一凯尔特人球衣那厮。加了他好友,有一天给我留言说“你也买盘,我也是,我在海图王维店里买。”  三言两语,于是倾盖如故。
后来混的熟了,又认识了张伪娘,黄骤以及肖子玄等人。三个人跟我人格的阴暗面或阳光面总是有些合得来。我见黄骤不多,但是他的故事个个奇葩,每次谁跟我讲都能笑半个月乐此不疲,丫的所作所为一次次颠覆我的世界观,让我在不纯的道路上渐行渐远,世说新语要出新版,得专门开一章《怪诞-黄骤》。肖子玄只有两面之缘,但三月份那次喝酒之后,迷迷糊糊地叽叽咕咕闲聊了一晚上,一下亲近不少,最近发现brandeis真是所了不起的大学,祝你顺利。
一次王维见着我说,你瞧瞧你们,你,邓伟舜,黄骤,还有那个张伟艺,你们四大金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始终奇怪为什么他知道我认识这些人,还编个四大金刚。但无论怎样,如果听歌,吃饭,喝酒,打台球,喝的稀里哗啦第二天上课神志不清还算我高中生活的一条线的话,也就是你们把它绷得紧紧的了。当然,王维在背后又可以惨淡地笑笑。
 
刚上高中那段时间,我还特喜欢整天买个花里胡哨的衣服穿穿,越是怪异越是好。后来一次下午在王维店里看见一大哥和他聊天,大哥短头发白体恤,简洁干练运动青春。只是聊起乐队来如数家珍,和王维势均力敌不相上下。我又只能在一旁看神仙开会般神魂颠倒瞠目结舌。很久以后,在网上加了他,才发现大哥不但听盘年头多。而且读书更是了得,高深晦涩佶屈聱牙的历史研究著作读起来如我看盗墓小说一样,阅书极广读速奇快,但平常上网却平易近人毫不矫情。以前一直讲富有诗书气自华,一直讲内圣外王,一直也不解其义。自那之后,也懒得整天心机于衣着服饰,只要全身颜色不超三种,看着还像人,其他就一概不顾了,听听盘看看闲书,只想求一个内心稳定谈吐自若,所谓天天有书读,民族有前途是也!
此等杂事七零八落翻江倒海,但大意如此,不一一记下了。
去年是2011年,不是祖国整数岁生日,但暑假王维的店被抄了,那个跟海淀图书城同龄,有两代老板的店终于跟上海淀图书城颓败的步伐。起初老邓跟我说王维还从家里拿了些盘来撑门面,但之后再去就只剩大门紧锁,一片狼藉,大躺椅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前段时间再去,仍还是那样,而门上已经贴出了招租的电话,楼下CD店也垮了,只剩一楼半另一家老板一脸苦笑的撑着卖盘,实话讲,也只是苟延残喘。
五道口批发市场要拆,于是我想起了09年十一假期的那个下午以及之后的一切,那一切与我的爱好有关,与我的朋友有关,与我的态度和审美观,与我青春三年学校之外的黄金时代有关。所以既然物证即将不在,我就一定要留下这些记录,不能在以后跟我儿子谈及青春时,看着学院桥旁新建的天工大厦,看着空空如也的海淀图书城呓语,更不能模糊错乱怀疑记忆如同《动物凶猛》。
礼记中说,人成年就要“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到现在为止,我生活的很多方式都成型了,有可以吃饭的朋友,有可以感动的音乐…….只是翻箱倒柜淘盘机会少了,这些成型生活的前传不在了,因而我还是多么希望,有那么一天,我转角上到籍海楼一楼半时,那间店铺又亮起了白色的灯光,王老师停下手中的实况足球,从躺椅上转过头来,露出那张挂着猥亵笑容的苍白的脸啊!

高考

 

       我在大学第二年的时候,曾经和一位颇为传奇的上中学姐同桌吃饭,那时我和同学忙于在大学之中成立高中的校友会,饭局的主题也是向上中这个最为出色的校友会创始者学习。可能是在一个很不经意的间隙,学姐提到了随着她进入大三大四,生活的关注点逐渐从过去转向了未来,不再那么在意自己的高中,而是虎视眈眈雄心勃勃地注视着前方的职场和研究生院。

      我不知道这个转变在我身上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它发生了,我开始时刻关注着美国东西海岸的那几所学校和它们院系里的知名教授,在留学论坛上打听着各种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并就在这一刻还坐在他们其中之一的实验室里面对着服务器上的数据和程序。

       前几天不经意看到了CCTV一个《高考》的六集纪录片,我抓紧一切的闲暇时间,用了两天看完了全部。这之中的很多时刻,我都忽然感觉恍如隔世,仿佛如今在我身边的数据,统计,实验,GRE都塌缩进了未来,我穿着高中宽松的校服,在一点半的教室里,在化学老师凌厉的嗓音中昏昏欲睡。同样消失不不见的,还有我大学前期无比怀念高中的时光,那一段一直努力于在大学重构高中认同的时光。 前几天跟高中同学吃饭时候说,来到这样一个生活惬意的地方,好像之前在国内大二大三野心膨胀的时光像盔甲一样从身上褪去,这么说来,盔甲之外还有盔甲,只是时光久远,我们只记得刚过去的那一层罢了。

       影片的前四集,都是我相当陌生的场景,压抑紧张的“亚洲最大高考工厂”毛坦厂中学,甘肃山区贫困的学生和上海的打工子女。每年到了高考百日附近,门户网站上总是会挂出很多诸如衡水,毛坦厂这样超级中学极富煽动性的励志场景来搏人眼球,在大学期间,我看过很多次这样的新闻,但直到看着镜头面对一个个活生生的学生时,才真切意识到,他们的生活除去军事化和高压之外,和我们的是如此相似,无论我的高中拥有相较于他们来讲多么巨大的自由和视野,无法否认的是,在高中的绝大多数时光,我们还是在同高考科目的知识相处。哪怕现在我们只能,或者说意识深处只愿意回忆起那些打球,音乐和喝酒的时光。这些学校学生以及他们生活状态被呈现,无疑地会引起人们的怜悯之情,我们会设身处地去思考这种逆境下奋斗所承载着的压力和绝望,以及作为高考下优等生才能感受到的那种拼尽全力才能考上二本或者一本的距离感。就在第一次看到这个纪录片的下午,我还和朋友讨论着留学生圈背后家庭的强大财力和权力,讨论着巴哈马的度假,仰望着这些事物多了以后,仿佛上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或者无力负担大学的学费反而变成了“天方夜谭”,那一刻,我为自己的想法产生了冷汗,不知道是来自于从小到大对于这种生活的陌生,亦或是逐步接近了竞争激烈的后学生时代,心中冷血充盈?

      其实很多时候我无法断定自己的这种怜悯是否出于真实,我承认在看到他们学习状态的时候心中确实压抑或者痛苦,但反观自己的生活,特别是在某些以智识作为社交资源的网站上,去鄙视一些努力勤奋却考不上北清复交的学生,不也是一种名校生常有的娱乐吗? 或者说,在给予了他们适度的怜悯之后,大多数的我们,不还是一样的回到了对于常春藤斯坦福和华尔街香港近乎谄媚的追求当中,来不及再多向后张望一眼吗?

      另一方面,这部纪录片对比的另一侧对于我而言又是那么熟悉:新中关善缘街连绵不断的留学广告,人大附中红白校服,北大附中的改革。也是在高中的绝大多数时间,我看着身边的同学拿着巨大的SAT复习资料,AP微积分在教室后排苦读,在某几个特定的周末他们会一起去往香港或新加坡参加考试,在一切有校际交流的地方大家总会在背后窃窃私语人大附中学生对于校服的痴迷,而北大附中,就像后来清华对北大的态度一样,大家的赞扬中也带有无可奈何。

      这一群学生有着良好的家庭,从小受着全面而丰富的教育,他们在中学就开始阅读马尔克斯海明威和米兰昆德拉,在很多同龄人第一次拿到自己护照时他们早已将自己用过的几本护照厚厚得叠在一起,他们有自己欣赏的乐队和歌手,课内的学习对于大多数人来讲并不构成挑战,所以有人选择了出国,有人投身学科竞赛。 公平的是,高考一如降临在片中主角身上一样降临在他们身上,他们中没有放弃高考的人似乎理所因当的进入了中国地TOP4,而“出国党”少数能够去往常春藤,大多数也没有落到五十名的大学或者文理学院之外。 不公平的是,他们中留在国内者,在新的大学里很快又和其他大城市的他们成了朋友圈子,因为他们的高中同样有名,因为他们讲着无可挑剔的英语甚至法语西语,因为他们可以自如地谈论米兰昆德拉和绿洲乐队,而同一时刻另一些同龄人却还没有从名校这场幻梦中醒来,准备迎接过去十八年教育背景带来的窒息般压力。

      如今的我仿佛还可以看到,在四年之后,前一群人和后一群人的佼佼者将再一次进入到名头响亮的公司和世界名校,前一群人会又一次依仗着自己的过去用自己的优秀和谈吐作为筹码,挤入当地更资深的留学生圈子,去交换后者中很多家庭无上的权力和财富,他们早已想好自己的目标,要成为一个像波士顿人或者纽约客一样的存在,这种可以延长却无法消弭的区别,在我们似乎默认假设了公平的环境里,也许成为了当年《波士顿人》的开头引发了如此轩然大波的原因:

      我记得,2011年她还会出现在哈佛的中国留学生派对上,那很少的一两个她充分信任的朋友的派对,用化名,只停留一小会儿,不多说话。几个月后,她父亲正式上台,我们再没看见她在任何公众聚会场合现身。2011年走在波士顿街头有时候可以撞见薄瓜瓜,被一堆朋友簇拥着,总是外国朋友,总是在笑。他的性格开朗外向,颇受欢迎,然而他会谨慎地只在外国同学中交朋友。